采访滑雪比赛,有特殊的难度。雪原茫茫,雪道漫漫,人们被厚厚的防寒服包裹得严严实实,寻找采访目标太不容易了。多次采访冬季大赛,想细细请教滑雪运动老前辈单兆鉴,一直未能如愿。北京冬奥会后,总算有机会跟老先生坐下来放开聊。

单兆鉴,1938年出生于吉林通化,16岁开始接受专业滑雪训练。1957年2月,全国滑雪运动会在通化江南滑雪场举行。19岁的单兆鉴以1小时1分27秒的成绩夺得男子速度滑雪10公里比赛第一名,成为新中国第一位滑雪冠军。那次比赛,他还获得速度滑雪5公里和20公里接力金牌。1962年退役后,单兆鉴曾担任滑雪教练员、国家体委滑雪处处长、中国滑雪运动协会秘书长,近年来主要从事滑雪运动历史文化的研究和传承。

长期以来,中国冬季运动冰强雪弱成为体育界内外的普遍印象。2022年以前,中国选手在历届冬奥会上共获13枚金牌,雪上项目仅有1块。北京冬奥会上,中国代表团雪上项目夺金数第一次超过冰上项目,很快便出现了格局正在改变的说法。访谈就从这个话题开始。

单兆鉴,身材消瘦,精神矍铄,十分健谈,完全看不出已经84岁高龄。他一点不隐讳自己的看法,认为不能单纯以金牌多寡评价冰雪项目发展的现状和竞争中的不同位置,唯金牌论是用最简单的标准衡量最复杂的竞技运动。北京冬奥会,中国是东道主,必然办得精彩,这是综合国力、奥运理念和责任所致,毋庸置疑。至于成绩,尽管部分国外高手缺席,但是中国冰雪运动的进步不可否认。

单兆鉴认为,冬奥会取得成功,更体现在大众参与,成为一次大宣传、大推动和大弘扬,跟上世界冰雪运动发展的步伐。中国残疾人选手在冬残奥会上也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展现了不畏困难、勇于进取的精神风貌。很多人身上都有感人的故事,让健全人闻之动容。而且,由于肢体残疾,残疾人运动员从事雪上运动比冰上运动方便。

单兆鉴说,“三亿人参与冰雪运动”,冬奥会只是一时,盛会之后要继续拉动,为振兴民族精神服务。落实这个动员,不必在意各地平均,黑龙江有多少,吉林有多少,这些统计数据其实无所谓。“我不那么在意奖牌,因为不只是冠军才算成功,也不必没拿到金牌就痛哭流涕,说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我们期待的是千军万马上冰雪,把聚在医院和麻将桌前的人们拉到冰天雪地的大自然当中强身健体、陶冶情操。”

国家强大了,不只体现在物质生活水平上。单兆鉴建议,北京冬奥会的辐射要更大,对全世界普及冰雪运动有所拉动。滑雪是一个系统工程,应当自信,大批量进口滑雪设施和装备,这不正常,不能总怀疑国产的东西有问题。经济条件好了,申请购买外国设备、引进外国教练容易得到批准,但不能因为有钱了,就不重视国产装备和教练。

单兆鉴说:“其实,国际产品也不是都那么好,不必盲目崇拜。同样,外籍教练也不都神奇。我们今天可以跟跑,将来一定要领跑,没有这种信念,只能永远是三流水平。带动三亿人参与,改变滑雪运动落后状况,决不能都靠花钱请外国人、买外国设备。中国是个大国,几十年总是望雪兴叹、望‘洋’兴叹,应该想想我们自己能做什么。振兴冰雪运动,各级各类机构都有一份责任。”

65年前,单兆鉴参加首次举行的全国滑雪运动会,那时只有速度滑雪、速降和回转三个项目。北京冬奥会已经发展到100多个小项,中国选手参加了全部大项,部分从未参加过的小项也登上了赛场。单兆鉴说,这当然是好事,不过,这当中要有自己的特色项目。滑雪与自然环境有关,中国的雪情不好,冬季缺雪,风大,干冷,雪期长,但降雪量不多,不比日本长野和欧洲一些地方,雪的厚度能达到1米多。开展滑雪运动,没有场地何谈训练?

从这点来说,中国冬季运动冰强雪弱有客观原因,如果越落后就越不受重视,越不受重视就越没钱,恶性循环,那就有主观上的问题了。许多夏季项目由弱到强的发展过程证明,落后项目必须靠自身努力,去争取发展的阵地。

单兆鉴介绍说,1980年中国第一次参加冬奥会前,使用的滑雪板还是合成材料的。1980年比赛时的器材是日本长野县提供的现代器材。滑雪运动已进入现代化,比赛项目丰富多彩,发达国家运动员的滑雪装备非常专业,我们还停留在近代滑雪阶段,落后很多了。申办2022年冬奥成功以来,开展滑雪运动的条件有了很大改善,一是有经济支撑,二是有科学扶助。在没有滑雪传统的南方地区也兴建起雪场,民营资本的投入起了很大的作用。

发展冬季运动要讲究项目布局,总结以往走过的路,根据实际资源和财力,做好科学规划。滑雪场地占用面积比冰场大得多,气候、山形、交通等条件都具备的地方并不好找。单兆鉴说,自己退休前,全国的滑雪场不足10处,都是用于竞技训练和比赛。东北地区开展大众滑雪有实际困难,雪场路途太远。经过多年勘察、调研和论证,单兆鉴提出在三北地区分别选址建立综合性滑雪城镇。“中国只有冰城,没有雪城。我的建议是在西北的新疆阿勒泰、东北的吉林通化和华北的张家口崇礼,各自建起滑雪场群和滑雪博物馆等文化设施,提供综合性滑雪服务和滑雪文化教育,展示本地域滑雪历史和传统文化。”

说起中国滑雪一些项目在国际大赛中名落孙山的尴尬,记者不禁回想起采访冬奥会时在新闻中心调阅成绩单。以往采访夏季项目习惯于从高位往下查找中国的名次,但高山滑雪、越野滑雪等比赛前三十名过去,仍没见到“CHN”的成绩,从排名末尾倒着往前找,很容易就看到了中国选手的名字和成绩,甚至见过倒数第一。听到这儿,单兆鉴轻轻点头,这样的经历他早就习惯了。

提高滑雪运动水平,当然离不开优秀人才。竞技体育选材要讲天赋,这是科学规律。单兆鉴说,选准可塑人才就成功了一半,这事不能单纯凭经验,要研究内在规律。越野是人类滑雪运动的起源和基础,你看看那些挪威运动员,个个人高马大,没有一个是胖子,加上基础好,号称孩子都是踩着滑雪板出生的,我们不可能超越这样的对手。加拿大运动员体格强壮,特别适合在冰球场上对抗。在奥地利,高山滑雪有一两百年历史,我们的差距太大了。冬季两项我们的基础很脆弱,参与训练的队伍和运动员太少,个别运动员即使一时拔尖儿,也很难站得住脚。

中国运动员历届冬奥会滑雪比赛获得的6枚金牌,全部是技巧类项目,在体能类和传统项目高山滑雪、越野滑雪、冬季两项上,与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一直难以缩小。单兆鉴分析说,技巧类新兴滑雪项目历史不长,上世纪末陆续被纳入冬奥会,中国起步不算晚,差距也不大,部分项目达到世界先进水平,在冬奥会等大赛上具有很强的竞争力。这类项目的场地占用面积不大,技术当中夏季运动的元素比较多,一些中国运动员具有不错的体操、技巧和蹦床基础。中国的第一位雪上项目冬奥冠军韩晓鹏就是如此,转项没几年就拿了金牌。所以,中国滑雪应当充分利用自身特点,在技巧类项目上保持和扩大优势。

“竞技项目攻关,就像啃硬骨头,必须选好才,这是成功的一半。种下去的是豆,不可能结出来的是瓜”,单兆鉴特别举了谷爱凌的例子说明这个道理。谷爱凌在北京冬奥会上拿到3枚奖牌,她具有从事这些项目的天赋。谷爱凌不是中国传统训练体制培养出来的运动员,她的训练未必那么系统,也未必是靠多年刻苦磨砺。自由式滑雪大跳台决赛中,她完成向左偏轴转体1620度,她赛后说“之前从没做过这个动作,包括在蹦床和气垫上也没有”。但她的空间感觉能力极强,只要练一阵子比我们运动员训练几年的效果都要好。

单兆鉴退休,离开滑雪运动一线已经二十多年,对于广泛开展滑雪运动和提高竞技水平,仍然十分关注。说来原因很简单,经济社会快速发展,现在滑雪的条件和环境比当年强百倍。他乐得聊起当年滑雪训练的艰辛,那是一份光荣,值得后人记取和发扬。

记者说起三十多年前去黑龙江亚布力采访滑雪,下了火车要在大卡车上摇晃到山里,北风卷起飞雪灌进领口,发稿子要通过山上仅有的一部老式电话挂到哈尔滨,再从那里转到北京。单兆鉴接过话茬说,冰场都是建在城市里,但建雪场必须选在有山有雪的地方,都在郊外或林区。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组织滑雪集训,虽然挺苦,但脚上穿上一双发下来的大头鞋,自豪地直跺脚,知道别人可能更艰苦,自己一定要更努力。有一次要完成50公里越野滑雪,途中累得眼前冒金花,抓起雪往脸上抹一把,刺激自己兴奋起来,继续往前滑,4小时47分到达终点,棉袄都能拧出汗水,体重掉了8斤。

那时候的雪场非常简陋,雪量不足,要把雪装筐从山下背到山上,后来请当地农民帮忙用编织袋运雪,一袋5毛钱。每天训练要花两个钟头自己动手修理雪道。新垫的雪不能滑,风一刮就没了,要用铁锹把雪道拍平,冻上一夜,打着手电上山是常有的事。上山没有索道,爬上去一趟要一两个小时,滑下来只要几分钟。大运动量训练时,一天顶多能滑四五趟。当时即便是木制的滑雪板,数量也不够用,人多板少,又想能多培养一些运动员,只好倒换着练。上山一身汗,下山就冰凉,肌肉紧张,当然练不出好成绩。

单兆鉴一直希望能改善滑雪训练条件,多年后他带队去欧洲训练,其间应邀参加了滑雪表演。活动组织方按规定付给中国滑雪队酬金。单兆鉴表示,那还不如给我们几副滑雪板。他兴冲冲地带着“收获”回国,虽然被批评“擅自做主”,但滑雪板能配给队员训练用,还是觉得办了件心里很想办的事。后来,滑雪项目每年有了80万元的经费,分到训练、竞赛和出国参加比赛,只能顾此舍彼。

“今天的滑雪条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丝毫不亚于国外,有了促进滑雪运动飞跃发展的可能。现在的运动员真幸运啊!”单兆鉴自称滑雪老兵,别人对他的称谓也从老单改成了单老。他说:“一生坎坷,对得起事业和国家,理当发挥余热。冬奥会近百年的历史,如今来到中国,说明国家强大了,滑雪要争气。冬奥会设的小项雪上多于冰上,滑雪项目获奖的机会也多于滑冰,真没想到我们的成绩好得惊人。运动员只要表现出良好的精神风貌和比赛追求,就该给他们鼓掌,向他们致敬,带动后来人,一起向未来。”

作者 yab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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